唱词琐议

秦腔《辕门斩子》二场中杨延景有一句唱词：“‘九’（又作‘扭’）头狮子一颗元戎印。”大凡爱好秦腔的人，尤其是老戏迷，对这句唱词，可以说耳熟能详，连表演动作都能记得清楚。演唱者，有的将头扭一扭，有的用手指做个“九”的数字，也有的只唱不动。

赵君阳武，人们都很熟悉，中国戏剧“梅花”奖斩获者。能戏颇多，德才兼备，在观众中很有口碑，他也演《辕门斩子》中的杨延景。

一日，我们聊戏。他说《辕门斩子》中有句唱词“扭（九）头狮子元戎印”，到底是“扭头”，还是“九头”，这两句唱法，过去老师都说可以。

《辕门斩子》是一出秦腔老传统戏，传布很广，除了专业剧团演出，业余社团也演。在日常生活中，群众在旷野里、庭院中到处都唱的桄桄乱弹，可以说阡陌高唱，家喻户晓。专业剧团过去学戏，都是师父口传心授，艺人们常常按自己的理解教唱，所以就形成了多种版本。到底哪个唱本准确，很难说清，有时还各说各有理，互不相让。另外，艺人们文化程度较低，辨别不准字句，以致以讹传讹，造成错误。

案头正好有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编写的《优秀唱腔精选·辕门斩子·天门阵》，便顺手拈来查阅，其唱词为“（杨延景）你看过九头狮子元戎印”。这是著名须生刘易平先生等人的演唱本，他已演唱了数十年。

对于“九头”“扭头”我都有存疑。按照汉语的文学习惯，“ 九” 常常作为形容词或虚指， 有众多、宏伟之意。如“ 九龙口”“九霄”“九五之尊”等。这里的“九”是实指，应是数量词。试想，一颗印章上雕刻着九个狮子头，这是怎样的章法布局？让人不可思议。因此这种说法不能成立。我查阅了有关资料，古代的印章上端一般都雕刻成龟、虎、狮子等形状，将这部分称作“印纽”“印鼻”。

因为有孔，可以穿带子，此带子多为丝织品。因此，我觉得应是“纽头”。再说“扭头”，一只雄威的狮子把头扭过去是什么样子？不雄威了。而应该是昂首雄立长啸，这才是对的。所以，正确的文词应为“纽头狮子一颗元戎印”，既不是“九头”，也不是“扭头”。

另外，还有一处，赵德芳唱：“御为你下邳县把寇准来调。”世人皆知寇准是下邽人。他的故里在今渭南市下邽镇官底村。相传寇准为下（念霞）邽（念归）县县令时，为官清廉，刚正不阿，深得民心，名声远扬。后经赵德芳（八贤王）提携进京，封为西台御史之职，审判潘（仁美）杨（继业）两家官司。这件事在传统戏剧里多有提及，如《清官册》《寇准背靴》等。这里说的“下邳”，应是“下邽”之误。下邽又有“三贤故里”之誉。三贤者：唐代的武将张仁愿、诗人白居易、宋代的政治家寇准。三人都是下邽区域人，故有三贤之名。下邳，即今江苏睢宁县古邳镇，古国名。所以说，从下邳县把寇准来调是不对的，属于硬伤。

过去梨园人和戏迷经常在一起“唠嗑”戏，或茶馆或宴席或居室，不拘一格地清谈、散谈、长谈，而且成为趣事。京剧界很看重此事，亦很习以为常。有位倪太史去听徐小香的《孝感天》，散戏后请徐到福居香小饮。席间，倪对徐说：“这出戏里共叔段的‘共’是人名，要作阴平念‘公’。”徐小香当着众人的面，深深作揖拜谢，称其为一字之师。

此类事情在戏曲界不胜枚举。剧院秦腔团朱彩娥，二级演员，工青衣，演戏甚多，塑造了60多个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。一次，她和我谈到《白蛇传?断桥》白蛇唱：“西湖山水还依旧。”她把“还”念成“环”，我说应念“hai（孩）”。她说现在才知道了其意思。这种举措，不仅纠正了错误，增长了知识，亦增进了友谊。其他还有很多，恕不赘述。

阳武先生和彩娥君不愧为戏曲艺术表演家，演戏善于思考，能深掘细挖，悉心推理，翻出了几代人疏漏的问题。看来，他们的戏不只是在舞台上，也在台下，在日常生活中。一个真正的演员，应该多思多辨，思辨是进取的阶梯。愿与赵、朱二位共勉。

管窥蠡测，一己之见，请正之。

（原载于《戏曲艺术》2016年总第47期）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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