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写作

侯　波

我在上师范的时候爱上了写作。那时，常常利用晚自习时间，趴在课桌上写点东西，因为怕被别的同学看见嘲笑，就常常用课本来遮掩，写两行文字，瞄一下课本，装作一副写作业的样子。后来，我的小说发表了，这就更激发了我的写作欲望，但因为是学生，也只能利用午休时间在教室里写写，或者是星期天在宿舍的架子床上写写。写好的文字都是压在床头的，但有一天有篇散文还是被同学发现了，他们都以为是我给班里某个女同学写的情书，一时传得纷纷扬扬。因为这事，班主任薛义忠老师还找我谈了话，要我好好上学，别早恋。这一惊一乍间，弄得我好多天都不敢再写文字了，但也就是从那时起，我就有个心愿——如果能有一个独立的空间用来写作，那该多好啊。

从学校毕业，结了婚，成了家。那时我在县文化馆工作，因为在城里没房子，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单位的宿舍兼做办公用的一间房子里，面积大约有十五平方米，工作、做饭、看电视、睡觉都在这间房子里。于是，在这个独立空间里，娃娃哭喊的声音，老婆擀面、切菜的声音，以及训斥孩子不好好做作业的声音，一直陪伴了我许多年。

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，我在窗户前支了一张桌子，抽空总会趴在桌子上看看书或者写点东西。但这样的时间总不长，等娃娃把作业写完了，老婆就开始看电视。电视的声音响到晚上10 点左右，老婆就吆喝着睡觉，可我此时写作正酣，怎么也放不下手中的笔来。老婆等得不耐烦了，大声说：“关灯睡觉，耀得慌。”有时我还要坚持时，儿子就会奶声奶气地说：“爸，我明天还要上学呢。”得，连书也看不成了。

后来，我调到了市里，自己买了一套房子。房子处于闹市，因为缺钱，买了两居室；又因为缺钱，买了低层。但歪好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住处了，也算成了地地道道的延安市人了。房子是两居室，儿子慢慢长大了，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，所以他一人就独霸一间，我与老婆的活动范围就只能局限在另一间卧室了。我们的房子紧临马路，每天车来车往，轰隆隆的。房子正对面有个菜市场，每天凌晨4 点就传来小贩们的吵闹声和三轮车的喇叭声；然后到早上7 点10 分左右，路上就会传来清脆的快板声，一声快板，一声吆喝，那是卖蟑螂药和老鼠药的；到10 点左右，马路上总会传来一个叫卖爆米花的声音，那声音好怪异，呜里哇啦一大串，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，听说该人还上过延安电视台，每次听见这个声音，我总会打开窗户，伸出耳朵去一遍遍听，也曾试着学了几回，但都没学会；10 点一过，街上又传来搞促销活动的声音，歌声、呐喊声此起彼伏，好不热闹。有时我有些感想了，想写文字了，就只能瞅老婆做饭的时间把窗关了，门闭了，窝在卧室里写。这时虽然关着门，但厨房里丁零当啷的切菜声、剁肉声、擀面声、捣蒜声不断传来。后来，有朋友看了我的小说，评价说：“你的小说中最大的特点是有烟火气息。”我说：“可不是嘛，我本身就是在烟火缭绕中写作的嘛。”

既然家里写不成，那么，还有单位呢，利用上班的空闲时间写写文字又如何呢？

我当年在镇政府当干事的时候，是和另一个干事一起办公。那时只要升成副科级就会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，于是那段时间我就盼着自己能当个副科级干部。后来我到了宜川县文联，组织上任我为县文联副主席，属副科级。那时的文联一共有三个人，单位在政府大院占了两间办公室，主席一个人占一间，我就只能与另一个女干事共占一间了。这还是没有个人独立空间啊。后来，正科倒是当上了，是《延安文学》杂志的主编。很快，编辑部搬到了新区，我们这个编辑部，总共分到了一间大办公室和一间小办公室，社长占用小办公室，而我和其他编辑一起在大房子里集体办公。这间大办公室位于五楼，面积挺大的，足有七十平方米，我们几个人想办法把办公室隔成了四小间，每一间用书柜隔开。这样，看起来都好像是独立的办公区，但也仅仅是好像而已。办公时虽然看不见彼此，但办公室是互通的，无论谁说话、咳嗽、打喷嚏、吃东西，声音都能传过来，甚至翻动稿纸的声音也能传过来。尤其我办公的那一区域恰好有门，所以有同事出去进来，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，甚至他们上厕所用了多长时间，洗手用了几分钟，我都能掌握得分毫不差。看来，要有处个人独立的空间真是难啊！

2019 年后半年，我被任命为延安市作协副主席，这回我心里总想着该轮到我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了吧。然而实际情况却是，我们单位在综合楼一共分了三间办公室，书记占一间；我呢，又和另一个副职两人占了一间；其他四个干事同处一室。这么多年来我尽心尽力工作，凭个人的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，从副科一直干到了副处，一直盼着能有个独立的办公空间。我只是想在工作之余，一个人静静地看看书、写写东西罢了，但就这一点愿望，要实现却何其难啊。

不过，反过来说，我从十八岁开始写作，在坚持写作的三十多个年头里，在见过了各种繁杂的场面，经受了各种声音的磨砺后，早已百炼成钢了。人嘛，就是要学会适应环境。我现在早已能坦然应对各种环境了，早已学会了在喧嚣中写作。现在，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，别说是两个人或三个人的合署办公不会影响我，即使面对闹市，不，即使在采石场，甚至在铁匠铺、木匠铺里，抑或在搅拌机轰隆的工地，只要有一张桌子，有一沓稿纸，给我一支笔，我敢保证，我都能静下心来，专注于写我的文字，让我的灵魂远离这个喧嚣的尘世，让我的心飞得更远，让我的文字飞得更远。

特别说明：篇后记是我去年春季写的，但一直没有发表，当时因为没有独立的写作空间，因而内心多少有些不平。可喜的是，去年6 月，市领导杜金根先生知道了我的情况后，给我协调了两间工作室，加起来三十平方米。一间里面放着床，算是生活区；另一间里面放着书与桌子，算是写作区。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地方，我静下心来，安心待了一个月，写成了这部长篇小说《天下安定》。至今，我依然记得我写作时的情景，我一个人把门一关，往桌子上一趴，文思泉涌，下笔如有神，第一次痛痛快快体会到了什么叫安静写作。在那一个月里，我每天写一万字，写了近三十天，当月就完成了初稿。这本书名字之所以有“安定”二字，是因为我在子长市挂过职，这部小说也算是对第二家乡父老的一点回报。

就在这部小说将要出版之际，机关事务局刘爱军主任为我调整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，让我能更专心于创作。在此书出版之际，谨向这些帮助我的领导和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，还是那句老话——有了你们的支持，下本书我一定会写得更好。

此刻，从工作室一眼望出去，夕阳正落，天空湛蓝，四周悄无声息，偌大的房间宽敞明亮，真是个写作的天然空间。对于我，除了时刻提醒自己要写出好作品来，还能说些什么呢？

2021 年7 月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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