窃窃私语，明争暗斗。

屋内几个人沉默无声，目光凝聚在老人身上，似要将最后一眼死死记住。

李宏青握住大伯枯瘦的手，低声啜泣。

李宏云、李宏杰、李才海站在床边，无论凡人或仙人都双目含泪。

李平安躺在床上，呼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，浑浊黯淡的双眼看过几个至亲。

“七十三八十四，阎王不叫自已去！

生老病死早已注定，莫要哭哭啼啼，人到七十古来稀，咱这岁数死了也算喜丧……”

李平安说话声颤巍巍，已然到了弥留之际。

李宏云面上悲恸更甚，大伯将自已送上仙道，到头来眼见着大伯将死，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。

这仙修的有何用？

李才海从袖口摸出个玉瓶，再次劝说道：“爷爷，您还是服用这颗延寿丹……”

“多活几天有什么用，躺在床上等死受罪么？”

李平安早已看淡生死，脑袋轻轻转动：“替我谢谢黄真人，能记挂我这个老头子，可惜没机会再把酒言欢了。”

李才海哽咽道：“爷爷，黄真人屡屡说您可惜了，若有灵根的话定能有大作为。”

“灵根啊灵根……”

李平安眼前浮现无数画面，有御剑飞天，有斩妖除魔，有朝游沧海暮苍梧，又有遗世独立羽化登仙。

临别之际，不自禁畅想。

李平安嘴角含笑，臆想到飞升仙界时，放心不下凡间族人，仔细叮嘱道。

“待我离去后家中可分房，每一房不分大小嫡庶。

将来各房之间认亲也罢，不认亲也罢，都是李家血脉子嗣，过好自个儿日子就行……”

李家所有族人混居祖宅，原因是李平安不愿意分房，曾明确放话死前要看着一大家子和睦。

实际上早有分房迹象，譬如李宏杰妻儿极少回祖宅，一心经营清风山。

再细微些，李宏青儿女多，小妾之间也分为几个团伙。

家族内斗平常事，不内斗的家族才不正常。

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，有了利益就有江湖，有了江湖就少不了山头派系。

莫要妄想所有族人团结和睦，一心为家族出力奋斗，那不符合人性。

李家能和和睦睦至今，已经是李平安勉力维持。

纵使当年性命相托、齐心协力的李宏青三兄弟，也不敢说自已无私心杂念，兄弟再亲能有儿女亲？

李宏云闻言面露羞愧：“全是侄儿的错，辜负大伯信任。”

“你有什么错，是人就有私心……”

李平安叹息一声，回忆道：“当年我在战场上，也做过舍弃袍泽逃跑的举动，否则早就死在战场上了。”

李宏杰微微一怔，从未想过悍不畏死的大伯，竟然做过这等龌龊事。

原本杀神般的老人，看起来多了几分人样。

“分家之外还有件事……”

李平安强撑着精神说道：“族里族外有些人，仗着李家势力胡作非为，家族若想长久延绵，还需定下族法规矩！”

录入仙族三十九载，中间遇到过几次灾劫，大多都是轻松化解，外人眼中李家蒸蒸日上。

可是谁又知道，私底下藏有多少污垢事。

譬如李宏青某个小妾的弟弟，打着姐夫名头强买田地，打死同村老汉，衙门碍于李家威名判了个互殴。

李宏青知晓此事后，不以为意，只苛责了小舅子几句。

论强买强卖、杀人放火之类的事，李家做得更多，如今清风山上的土匪窝，可是号称南宁府绿林瓢把子。

李宏青答应道：“大伯，侄儿记下了。”

“莫要觉得这是小事，低微时可以不择手段，现在兴旺发达了，咱要做积善之家。”

“积善有余庆，积恶有余殃……”

“分家不分族，各房选出个头人，互相商量着做事……”

“宏云，你年岁不小了，记得多娶几个媳妇……”

“四五代之后的事，咱也管不着了……”

李平安说话变得颠三倒四，前言后语略不连贯，神志开始模糊不清，直至说着说着闭上眼。

临近子时。

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
李宏青三兄弟再也忍不住，跪在床前嚎啕大哭，声嘶力竭的呐喊。

“大伯！”

哭声传出屋外，很快就连成片。

李平安近些年身体衰弱，少有外出露面，族中十岁以下的少年，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。

要说真切悲恸并无多少，但是没人敢不哭，而且要哭大声。

一大片哀嚎哭泣中，李远山沉默无声，只双目无神的跪在地上，望着祖爷爷的屋子。

“连最后一眼都没能见上！”

李平安享尽天年，无病无痛的自然死亡，按照村中习俗属于喜丧。

喜丧不同于寻常丧礼，用红而不用白，表怀念而不哀痛。

兄弟三人将李平安收棺入殓，搭建好灵堂，丧帖送去亲朋好友。

前来吊唁李平安的人很多，其中不乏仙族修士亲自来，随着李家日益兴旺强盛，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在寿阳县无人不知。

说书先生将事迹大加渲染，编成话本四处传唱。

生前豪杰，死后留名，已然胜过世间九成九之人。

李远山做为族中四代长子长孙，无论李才河平日里怎么苛责谩骂，污蔑他无情蠢笨懒惰不孝白眼狼等等。

此时此刻，都要跪在灵堂前向吊唁者答谢。

李远山不理会父亲厌恶眼神，跪在灵堂前，时刻观察跪对面的二爷爷神情变化。

族人都说二爷爷纯孝，然耳听为虚，还要自已亲自看过。

一连七天。

李宏云没出灵堂，滴水未进，粒米未食。

每每有人来灵前吊唁，毫不在意自已仙人身份，结结实实的叩首答谢，让不少人羡慕赞叹李平安。

当真有个孝顺侄儿！

李远山确定二爷爷真切悲痛欲绝，待到后半夜，灵堂前只有爷孙二人，凑过去低声说道。

“二爷爷，我有办法让祖爷爷活过来！”

李宏云缓缓转过头，眸光带着寒意，说话声低沉冰冷，隐约中有几丝期待的颤抖。

“说。”

李远山抬头看了眼棺材，略微斟酌后说道。

“孙儿侥幸得了篇神道功法，可以用香火之力凝聚祖爷爷魂魄，由人化神，死而复生，将来香火不绝寿元无尽……”

“神道功法！”

李宏云眼神闪烁，第一时间想到大眼珠子邪神，以及那篇消失不见的诡异经文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自由！”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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