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十数米的地下穹顶，依旧让人震撼。

在贵族们乘坐的游船前方，一艘长约两米的大清沙船，正沿着地下水道的主水道行进。

导游适时地讲解道：“先生们、女士们，请向右侧的主水道看，那就是海姆水务公司新定制的清淤船，长2米，宽1.5米，由蒸汽机驱动，前部装有可以铲淤泥的铲斗，铲斗上留有孔洞，可以让水流通过，但能将垃圾、淤泥等固体物拦截下来。”

“清淤船就这样顺着主水道一路将沉积的所有垃圾向前推进，直到推到地下水道出口处泰晤士河畔，再由一队队清洁工用小推车将它们分批回收，转卖给农民，毕竟，无论是被遗弃的垃圾还是污水，都可以创造财富。”

“根据传奇的奥斯曼先生的理论，污水可以转变为肥料，能令土地增产，回收并售卖地下水道的淤泥，可以令土地肥沃的速度轻松跟上人口增长，所得的钱款将全部用于支持城市水道的清扫工作。”

听到导游慷慨激昂的话，我不禁冷笑出声。

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清理河道，结果支付给清洁工的报酬，居然全部来自于售卖淤泥给农户的收入。

贵族们分文不出，却能穿着昂贵的裙子，乘坐游船参观地下水道。

而前期清理地下水道的拾荒者，在水道被清理干净后，却遭到了驱赶。

“让我们感谢前来参观的可爱女士们，她们为地下水道增光添彩。”导游边说，边向游船里端坐的贵妇、小姐们鞠躬致谢。

我没有看向坐在对面的贵妇，而是转而看向水道两侧拉着铁索的劳工们。

他们大多已然年逾五旬，目光苦涩，脸上皱纹如同沟壑，遍布贫穷和风霜留下的痕迹。

此刻，他们正低头拼命拉扯着粗重的铁链，呼哧带喘，脚下使劲前蹬，尽力保持船速。

与贵族不同，他们在地下水道不是观赏风光，而是在拚命赚取维生的报酬。

我心头一紧，在这样年复一年的辛苦劳动中，手上茧子已堆出硬结，他们的辛劳与付出，又获得了什么呢？

在我怔怔出神时，詹妮弗碧色的眼瞳略微转黑，恶意涌上眼眸，却并不明显。

但也足以支撑詹妮弗清楚看清地下水道里，是否还存在着大规模的鼠群。

“已经看不到鼠群了。”很快，詹妮弗眼眸恢复正常，像个正常的贵族一样，右手撑住脸颊，专注于地下水道的风景。

闻言，我收拢思绪，轻咳两声后，漆黑的黏液蛛网般攀上眼底。

开启恶意状态后，我得以看清地下水道里，煤气灯照射不到的阴影。

黑暗里，通道里堆积的垃圾堆和污水坑都被清除，眼睛发红的鼠群也消失不见。

“奇怪，之前数量庞大的鼠群，不在地下水道，又会藏在哪里呢？”我低声问道。

“畸变体死亡后，鼠群失去领导者，应该会散去吧。”詹妮弗说道，“也许是产生了新的畸变体，控制鼠群藏了起来也说不定。”

“那种数量的鼠群，就算分散到城市各个角落，也让人毛骨悚然啊。”我感叹道，“您好像并不是很在意鼠群的动向。”

“我又不是海姆人，海姆的问题，理应由海姆的异乡人解决。”詹妮弗身体微倾，斜倚在船舷上，“如果不是老约翰所托，我根本不想管这些事情。”

“确实，这座城市，的确让人喜欢不起来。”我坐在船舱，目光拉远，沉默地看向下水道两侧被黑暗淹没的劳工。

詹妮弗略微挑眉，“老实说，您真是个有些奇怪的人……”

“哪里奇怪？”我随口反问道。

“就像我第一次见您时所说，您足够谨慎，也十分幸运，对于一项人来说，这些都是非常珍贵的特质。”詹妮弗看向游艇上兴奋的男女，“但是怎么说呢，您给我的感觉，总有些奇怪……”

“明明是海姆人，却对这座城市有些疏离，甚至可以说是厌恶，明明是刚获得了畸变之力，却没有过于激动的情绪……您对周围的人和事都不太关心，也不愿意花费太多精力和情绪去关注，看起来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，就像不属于这个时代一样……”

就像不属于这个时代……

听到詹妮弗的话语，我首先的反应是错愕。

从第一天夜晚，在噩梦中觉醒后，我逐步消化了那些破碎和断裂的记忆，也逐渐尝试融入这个充满噩梦和疯狂的时代。

我扮演着记忆里的“我”，和披着人皮的红眼睛人影相互欺骗，没有吸引这座畸变的、活着的城市太多的注视。

到目前为止，我的“扮演”还算成功。

但詹妮弗却突兀地指出，就像不属于这个时代一样……

这时，头顶的一盏煤气灯，发出“刺啦”的故障声，詹妮弗没有看我的侧脸，隐入黑暗中。

周遭的贵妇小姐们，惊呼出声。

我在黑暗里，面无表情地保持着远眺的姿势。

但放在船舷上的手指，却不由自主地紧绷。

“总觉得，要为他们做些什么……”我犹豫着，沉默了几秒，还是说出了自已的想法。

詹妮弗隐没在黑暗中的眼眸，露出异色，“为他们做些什么……您是单纯同情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，还是想要彻底解决恶意来源的问题呢？要知道，这是连旧教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啊……”

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，“只是这么觉得而已，现在的我，连能不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都是问题……”

游艇被劳工拖拽着向前，驶出黑暗的水域，一位穿着丝绸礼服、踩着精致高跟的女士，尖声道：“地下水道的煤气灯损坏了，居然没人修理！我要投诉您们！”

水道两边的劳工，表情木然地继续拉着铁索。

而头戴礼帽的导游，则恭敬、礼貌，又带着一丝惶恐地向那名女士解释道：“这位尊敬的贵妇小姐，作为水务公司的导游，让您在参观过程中感到不适，我表以最诚挚的歉意。”

“您知道的，地下水道环境阴暗，光是保持水道运转，就已经是极为辛苦的事情了，而且经费往往跟不上需求，设施无可避免会因年久失修面临一定问题。”

“如果您这样尊贵的女士，能够稍微体谅水务公司的不易，向议院写一封深入浅出的函件,阐述地下水道对城市发展的重要性，以及保养的必要性，争取更多的经费，我想，水务公司的各项业务，将终身为您免费服务。”

那位女士用丝绸手套遮住嘴巴，矜持地说道：“我会考虑向我丈夫建议的，给议院写一封信。”

不知道这笔经费申请下来后，又有多少能支付给劳工……我扯了扯嘴角，无声默念道。

……

……

泰晤士河畔的海韦尔酒店。

参观完地下水道的贵族们，穿着天鹅绒的黑色外套以及蕾丝边白衬衣，乘坐光鲜亮丽的马车，直奔海韦尔酒店而来。

“您身体好些了吗？克里斯汀？”面色苍白的斯图尔特站在装饰奢华的贵宾包厢外，敲了敲门，问道。

镶刻着鎏金浮雕的门虚掩着，里面充斥着黏腻、不详的漆黑，遮挡住视线。

斯图尔特皱了皱眉，不放心地再次敲门。

包厢内仍然一片死寂。

斯图尔特目露焦急，伸手想要推门，但犹豫了一下，不放心地左顾右盼了几眼。

海韦尔酒店的赌场区，一张张绿桌前挤满了人，无论是衣着考究的富商，还是带着假发的法官，都与平日的举止大相径庭，全都眼睛发红地盯着桌面的扑克，目光贪婪，时而狂笑，时而怒骂。

但与赌场隔着喷泉和楼层的二楼包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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