馆开出来，再次经过了那条昏暗的小路，贴在墙上的寻人启事被风吹起了角，扑簌簌地发出清脆的动静，照片上笑颜如花的女人舔了舔嘴唇，贪婪地看着这辆逐渐驶来的车子，红唇微微张开，舌尖在雪白的齿列间游移，随着车辆的靠近，唇角不断地拉大、拉大——

最终将雪白姣好的面容撕扯开了鲜血淋漓的沟壑，嘴角飞到了太阳穴上，舌头像青蛙一样射出，穿过没有摇起的窗玻璃，卷向了坐在副驾驶的兰因。

入殓师愣了一下。

被他放在脚下空隙出的宫灯里放出不详幽蓝的冷光，猩红腐烂的舌头一进入灯光的照射范围，顿时像被浓硫酸腐蚀了一样，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弹回了墙上。

银灰色长发的医生听见动静，侧过脸看了一眼：“怎么了？”

入殓师单手伸在车窗外，吹来的风把黑发拂乱了，贴在他眼睛上，他正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去撩开凌乱的头发，闻言简单地摇摇头：“没什么。”

在文森特看不见的车窗外，入殓师骨骼修长的手正死死抓着恶鬼来不及收回的舌头，腐臭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落下，墙上贴满了寻人启事——这本是针对任务者们无可逃脱的杀局，在这里却成了里头女鬼的倒霉要素。

车子一直在前进，照片里的女鬼也被入殓师抓着一路飞过了几十张寻人启事，无法从中脱离的女鬼贴在画框上，连滚带爬地被抓着往前，眼看前方出了小路是一片坦途，女鬼眼里露出了解脱的愉悦，兰因脸上则出现了一点隐约的遗憾。

文森特驶出小路时，隐约好像听见了从哪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，他下意识回头去看，两旁都是空荡荡的路面，路灯洒下昏黄的光，电线杆上模糊不清的寻人启事一闪而过，兰因正低着头用纸认真地擦拭手指。

“怎么了？”这回问问题的换成了一脸无辜的入殓师。

医生停下车，视线定在街角，兰因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，树荫下一个大铁皮炉子冒着淡淡的烟气，伴随着浓郁诱人的甜香，勾引着所有夜间晚归的行人的注意力。

就算没有接受新世界的知识冲击，兰因也认识这个东西。

烤红薯的炉子，华夏特有的季节性街头小吃，虽然出现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有点奇怪。

但这就是他和文森特的日常生活。

习惯了身处魑魅魍魉横行的都市的兰因推开车门下车，穿过马路走到小摊前，明明是早秋，还不到冷的时候，摊主却已经裹上了厚实的棉袄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炉子后头的马扎上，兰因一眼看过去，差点没看见对方。

“又香……又甜的……烤红薯……五块一个……”

随着兰因的靠近，推着炉子的三轮车车头喇叭里有气无力地发出了声音，廉价的塑料制品质量显然不怎么样，声音里带着哧哧啦啦的电流，折磨着人的耳朵。

“两个红薯，大一点的。”兰因摸出钱包——他并不习惯使用手机，对流行的快捷支付也不感冒，一天到晚只揣着文森特给他买的这个钱包，好在这个城市的人都非常热情朴实，从来不会拒绝现金，而且这里的移动支付覆盖率也远远不到可以不带钱包出门的地步。

裹在棉袄和阴影里的摊主动了动身体，从一边递过来一个木夹子和两个牛皮纸袋，从头到尾还是一言不发，也没有要站起来做生意的意思。

被“自助”了的兰因愣了一下，好脾气地接过木夹子，自己挑选了两个热腾腾的红薯塞进纸袋里，把一张十元的纸币放在一旁，转身走了。

他离去后，阴影里伸出一只指甲泛着青紫的手，压在纸币上，不知从何而来的腥臭水珠瞬间沾湿了纸币，在下方的木板上留下一滩水渍。

【午夜一点的路边摊，香甜的烤红薯或者玉米，总有一样能抚慰你疲惫饥饿的胃，但是要小心，或许给你红薯的摊主也有疲惫饥饿的时候哦】

兰因提着牛皮纸袋回到车上，将袋子递给文森特：“晚饭吃了吗？”

虽然吃疑问句，他的语气却不带询问的意思，显然很清楚文森特的性格，被暗暗责备了的医生仿若无事般接过袋子，像一只矜贵的猫一样打开闻了闻，才慢吞吞地回答：“医院食堂又换了一批新员工……他们烧的饭比上一次那批人还难吃。”

一边忙着找线索活命一边还要烧饭的任务者们：谢谢你的评价。

兰因皱眉：“又换人了？他们就没有能待的久一点的？”

文森特全身上下的器官都不太行，当然也包括胃，这完全是历史遗留问题，兰因在家的时候就会琢磨菜谱变着法儿给他做饭，但两人都是要上班的，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，听着这话，兰因一边剥红薯皮，一边说：“以后给你做好了带去吧，热一下就能吃。”

手脚灵活的入殓师剥好了一个红薯，畏寒怕冷的医生还在用他手里的红薯暖手，尽管戴着手套，他的手脚也是一年四季冰冷如铁。

兰因用手里的红薯换下了文森特手里那个，看着医生满意地一口一口咬着鲜甜软糯的食物，还故意只咬中心最甜的那部分，不由得摇了摇头。

看起来阴鸷、冷郁、侬艳的疯医生，私下里是一个爱挑食的甜党，只有在这些小细节上，能看出他被娇惯出来的良好出身。

任性地挑挑拣拣吃完了两个红薯的甜心，文森特慢吞吞地发动了车，车载广播忽然自动开启，男主持人低沉优雅的声音流泻在封闭的车内：“……城西大道严重堵车，请经过的司机朋友酌情更改路线，避免造成交通事故……晚间将有暴雨……幸福小区全体业主欢迎您的入住——”

前言不搭后语的广播听着有些奇怪，车子经过一个神经病似的疯狂跳红灯的路口后拐进了立着“幸福小区”字样石碑的老小区，在狭窄的路旁停下。

兰因一下车就闻到了空气里飘着的淡淡血腥味，地上有一道暗红的痕迹，好像有什么人从楼道上滚了出来，楼道口贴着一块蓝皮的贴牌，用标准字体写着“4号楼”。

文森特将白大褂脱下来挽在手肘里，楼道里传来了几声沉闷的咳嗽，黑黢黢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暗处晃过来一个白发的脑袋，脸上长满褶皱的老人一边咳嗽，一边探头出来看：“是小兰和洛医生啊，你们这么又这么晚下班？”

“这几天单子多，阿婆怎么也没睡？”兰因回话。

阿婆眯起眼睛，像所有不好搞的老人一样不高兴地抱怨起来：“总是有大手大脚的小年轻跑到楼里来，说是要租房子，带他们去看房间么又东问西问，到处乱走，咣咣咣吵得人睡不着觉，喏，我才弄走一个，大晚上的来租什么房子！不过有三个小伙子留下来了，以后就是我们的邻居了，你们也要多照顾一下的。”

兰因点着头，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样：“我看见路上的寻人启事越来越多，好像要贴到小区里来了，人还没找到？”

阿婆先是一愣，随即布满沟壑的脸就是一沉，眼里露出了愤怒的凶光：“贴到小区里？她敢！上头天天在说文明城市，不能乱贴东西，这东西贴了要罚款的！她敢来贴我就给她撕了！”

说着，她好像不放心似的，一步一挪地蹭回房间，嘟嘟囔囔地说：“……不行，我这就去看看，给她把边上的都撕了……’

两人看着老太婆晃晃悠悠地走进门里去拿手电筒，也不阻拦，一前一后上了楼，这种老式的小区并没有电梯，两个年轻的男人走到四楼，兰因在开门，文森特注意到原本空置的隔壁铁门上已经贴上了红色的福字，显然在他们出门上班的时候这里有了新住户。

应该就是阿婆刚才提起的那三个小伙子了。

兰因开了门，顺手打开壁灯，把兀自出神的文森特拉进来，屋内有淡淡的香气，来源于兰因习惯点的香，沉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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