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爆竹声声·旧年》150
易黎满脸讥讽：“顾林洬是你儿子，如果你连你儿子都护不住，我相信，你所谋求的那些事，也不可能成功。”
顾圳抬眸：“你呢？他也是你儿子。难道你就不害怕把他卷进漩涡，不担忧他的安全，不关心他的未来？”
“我已经为他牺牲得够多了。为了生下他，我失去了我最好的朋友。为了给他多争取些利益，即使我已经对你恶心至极，也只能拖着和你的离婚官司。为了让慕芫放过他，我这些年漂泊异乡。连我妈过世前给我打电话，我都因为信号不好，只听到了两个字。”易黎说着冰冷的话，眼眶却泛起了红，“我已经尽到了我的义务。至于别的，我给不了他。不恨他，已经是我的极限了。你早点把股份还给他，他也成年了，我的义务到此为止，他的路他自己走，与我无关。”
这一次，顾圳更加沉默。身居高位多年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力不从心的感觉。
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感觉，还是和易黎一起走出民政局，头也不回离开的时候。
“好。”他润了润微涩的唇，“我回去就办。”
“嗯，那顾先生可以走了。公务人员离境时间不能太长吧？”易黎又重新打开杂志，低头翻页，“顾林洬要走的话，你也把他一起带回去吧，我这里一个人可以。”
“……”
两人不在说话，屋里的空气沉甸甸地凝固起来，没有流动，顾圳看着女人冷淡的侧脸，心感觉像是被紧紧地抓了一下，一时喘不过气来。
易黎已经看完了一篇报道，不经意抬眸瞟了一眼，见顾圳还在那儿。她没说话，毫不在意收回视线，翻到下一页。
也就是她这个动作，彻底刺痛了顾圳。他站起来，椅子摩擦发出巨大声响，快步出了门，关门的声音急切，满是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门啪得一声关上，易黎眸色微滞，唇角扬起一丝嘲讽笑意。
不知道是在笑顾圳，还是在笑自己。
……
顾圳关上门，就站在门口沉默无言。顾林洬瞥了他一眼，熄了手机屏：“要走了？”
闭了闭眼睛，顾圳重新理好领带：“嗯。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？”
顾林洬下意识握了握手机。
他好几天没给慕辞通电话了，不是他没打过去，而是慕辞没有接。
尽管每次挂断，慕辞都会回消息同他解释，但是顾林洬还是察觉了一些不对劲。
尤其是最后一次视频那天，他觉得视频对面的慕辞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怪，只不过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和他玩笑。
也许是身体哪里不舒服，慕辞不想让他为自己悬着心。
慕辞的身体。
想到这种可能，他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。
可，易黎这里……
“你妈说，你要走便走，她这里不需要你。”
“不……”顾林洬一瞬间失神恍惚，睫毛不自主地颤动，垂下眼帘，再抬眸，一双眼又只剩下漠然。
“哦。”
“那你收拾一下吧，半小时……”
“我自己回去。不麻烦你了。”顾林洬打断他，淡漠收回视线，靠着身后的白墙再不发一言。
顾圳斜眸看着他，也没再说话。
窗外，飞鸦踩过树枝，积雪再次滑落，砰然间卷起阵阵白霰。
＊
青川这个城市无论哪个季节都是闲适的，大雪积了一地，扫雪车还未彻底清扫干净，就已经有人出来遛狗了。那也是博美，却没有小甘草长得好看。
红灯变绿，绿灯变红，顾林洬在这红绿灯牌下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？没跟你爸走么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吧，你在这里也帮不了我什么。我看着你心情也不太好。”
“哦。”
红绿灯上也有雪渍，最顶上几只麻雀四下张望，踩下几簇碎雪，恰有些落在顾林洬的脸上，融化成水。
在冰冷的刺激下回神，绿灯开始闪烁，他迟疑半秒，飞快穿过人行道。
往轻轨去的路上，有很多古建筑，青川特有的一种常青藤裹着细雪盘绕在建筑立面上攀爬延伸，经数载岁月而不老。
顾林洬路过的时候，只是余光一瞥。
虽然他曾经真的很向往逃到这座城市，成为这城市里平凡的万千人之一，一生就这样悠然过去。
可是现在这座城市却好像吸引不了他的视线，也绊不住他的脚步。
再美好的城市，他依旧是孤身一人。他现在更想回去的，是自己曾经最厌恶的地方。
因为现在有人在那里等他。
他已经不会再有别的不切实际的期待了。
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一个人会爱他。
幸好还有一个人会爱他。
忽地，他顿住了脚步。
鼻尖传来熟悉的花香，余光里突然黄白间错的花朵。
这是一家门口种了金银花的小店，花藤缠绕着招牌，花香吸引着客人。
lonicera.
店名叫忍冬。
“应该叫金银花。”
耳畔传来慕辞清脆俏皮的声音，顾林洬愣了愣神。
也就是半秒怔愣的功夫，店主看见了他，过来向他热络招呼。
这位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，她穿着工作服，戴着皮质围裙，笑得和蔼。
这是家银店，老板是银饰手工艺人。
大抵是因为门前的这株金银花，顾林洬鬼使神差的进了店，刚进去就看到墙上的照片墙。
照片上的人头发逐渐斑驳，但照片的底色却从黑白到彩色，从模糊到清晰，更真实地定格下了照片主人最珍视的瞬间。
时间流逝，既残忍也温柔。
“你是华国人吧？”
顾林洬诧异：“您会说中文？”
店主笑笑：“我的爱人是华国人。”
顾林洬又看了一眼那照片墙，照片上的华国男人儒雅温和。
“他看起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“嗯，是啊，他很温柔。”老妇人抿唇一笑，清甜的笑意一如少女灵动，她怀念地说，“我们店里的东西都是我爱人一起设计的，每一样都是独一无二的。他过世之后，我把他的设计都做了出来，希望能卖给有缘人。”
“有缘？”
“缘分啊，我爱人很相信这个，经常同我讲，但我还是不太清楚什么叫缘分。你应该是急着赶路吧，可刚才却突然停在门外。”老妇人说，“我想这应该就算是缘分吧？”
突然停下。
嗯，因为看到了金银花。
因为想到了慕辞。
顾林洬朝店主笑了笑，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这家店店面不大，除了工作台，就只剩下两个展柜。
确实如同老妇人所说，里面每一样银饰都是独一无二的，甚至每一枚银戒的设计也全然不同。
而在这一排银戒中，有那么一对吸引了他的视线。
对戒下的铭牌是情藤。
鸳鸯情藤么……
“可以测圈口么？”
店主弯眸：“当然。”
……
青川的这座轻轨车站已经是上世纪的建筑了。青藤缠绕，墙壁上蔓延时光的青痕。
顾林洬站在黄线外，垂眸看着丝绒盒子里的对戒。
那家店的所有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，连圈口大小也是随老板心意。
就是那么巧合。
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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